李婶在女儿回来指认现场的那天哭得死去活来,好几次想冲破警戒线,幸好有一群年轻男人死死的拉住她,才没有给秋雨带来更多的麻烦。不然就是一老一小两个歇斯底里的泪人当众出丑,只会有更多的人把这母女俩当成笑话看。她虚弱的身体哪里受得住这样的刺激,女儿身上铐镣的金属碰撞声打击着她脆弱的意念,她一连病了好几天,一直说胡话。妈和别的邻居也看不下去,轮流给她做点饭,我也给她们家送过两次东西,李婶看看我,又喃喃自语…… “是我锁住了她的命哟!” “乌云后面依然是灿烂的晴天。”也不知道朗弗罗的这句名言可不可以这么用,我真的希望会有好运伴随着转晴而降临到秋雨身上,就算来得没有这么快。总之那扇木门已经被撕去了惨白的“封条”,只留下几道顽固的胶痕,像结痂的伤口扒在门板上。警戒线撤了,但青石板上被雨水反复冲刷却始终泛着暗红,无声地叙述着那个血色的夜晚。 我撑着伞走到巷尾时,李婶正佝偻着背,用手指蘸着雨水,一遍遍擦拭门框上警方取证时留下的粉笔编号。听到脚步声,她猛地回头,涣散的目光在我脸上聚焦了几秒,突然一把攥住我的手腕——那力道大得惊人,像溺水者抓住浮木。 “学生仔……”她喉咙里滚出砂纸摩擦般的声音,“你见到秋雨了是不是?他们……她回来过?”她枯瘦的手指几乎掐进我肉里,眼睛死死盯着我,仿佛想从我瞳孔里挖出女儿最后的身影。 我喉咙发紧,只能点头。雨伞歪斜,冰凉的雨水顺着我后颈滑进衣领。 “她哭了吗?瘦了是不是?他们……打她了吗?”每个问题都像刀,割在她自己嘶哑的声带上。我眼前闪过秋雨抬起铐着的双手时,脚镣拖出的那道土痕,以及她回头时空茫茫的眼神。“她没说话,”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,“就是……一直在哭。” 李婶的呼吸骤然急促,攥着我的手剧烈发抖。她猛地松开我,转身扑向门框,用手指更疯狂地擦拭那些粉笔印,仿佛擦掉这些痕迹就能抹去女儿戴过镣铐的事实:“都怪我……都怪我锁着她……逼她嫁……”粗糙的木纹上甚至磨出了嗤啦声。 “李婶!”一声带着不耐的喝止打断了她的呓语。退休教师老王不知何时站在屋檐下,眉头紧锁。他没打伞,灰白头发被雨淋得贴在额前,显得那张向来温和的脸有些冷硬。“擦有什么用?门擦穿了,擦出洞来秋雨也回不来!”他几步跨过来,雨水在他洗得发白的上衣上晕开深色斑点,“早跟你说过,穷不是拿女儿换钱的借口!现在哭有鬼用?” 李婶的动作僵住,缓缓转身,“王老师!你站着说话不腰疼!你退休金月月到账,知道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吗?我不给她找条活路,难道看着她饿死,看着我病死?!” “活路?你管那叫活路?”老王的声音陡然拔高,手指着巷口方向,“图壹乐是什么东西,这条巷子谁不知道?你这不是送活路,是推她进火坑!现在好了,人死了,你女儿也要偿命!你满意了?” “你!”李婶浑身哆嗦,抓起脚边一个湿漉漉的矿泉水瓶子就朝老王砸去。瓶子软塌塌地掉在两人之间的水洼里,溅起泥点。老王侧身躲开,脸上厌恶更甚,没再说话,只重重叹了口气,转身快步走回自家屋檐下,就像他当年劝秋雨上技校学护理却被李婶赶出来那次一样,他总喜欢把别人当成自己的学生,当然李婶就属于那种死脑瓜骨的“傻”学生。 就在这死寂的僵持中,巷口炸响熟悉的引擎咆哮。几辆“鬼火”摩托卷着泥水冲进来,急刹在李婶门前。一个混混跳下车,这家伙绰号“野狗”,是图壹乐的拜把子兄弟,金链子(明显是假的)在灰暗天光下晃荡,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流里流气的青年。 “老太婆!”野狗一脚踹在刚被李婶擦过的门板上,留下个清晰的泥脚印,“乐哥走了,他爸妈白发人送黑发人,哭瞎了眼!乐哥是我们兄弟,不能白死!这上面,是他家里人的意思,也是我们兄弟的意思!你闺女杀了人,一枪崩了算完?没门!得赔钱!经济赔偿!精神损失费!抚养费!养老费!青春损失费!猪肺狗肺……林林总总,五十万!少一个子儿都不行!” (我暗想以他的认识水平能想出来的极限巨款也就是五十万了)他身后的黄毛混混嬉笑着抡起半块砖头,“哐当”一声砸碎了门边一扇完好的玻璃窗。碎玻璃像冰雹般溅落在李婶脚边。 “住手!”我下意识地吼出声,声音却被引擎轰鸣吞没。老王在屋檐下猛地抬头,却只是攥紧了拳头,脚下像钉在原地,终究没再往前一步。 李婶没看破碎的窗户,也没看叫嚣的混混。她的目光越过野狗的肩膀,死死钉在那扇被她擦拭过无数遍、如今又添新伤的门上。她佝偻的身体忽然挺直了一瞬,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,像是在念一个名字。然后,她猛地弯腰,从满地狼藉中抓起一块最尖锐的玻璃碎片,攥在掌心——鲜血瞬间从指缝渗出,混着雨水滴在青石板上,绽开一朵转瞬即逝的暗红小花。 野狗被她这自残般的举动和死寂的眼神慑住,骂声卡在喉咙里。他愣住了:“操!你个疯婆子!”抬脚就想踹过去。 “干什么!都给我住手!” 一声威严的厉喝传来。两名接到老王报警的警察,快步冲进了巷子。警徽在灰暗的雨幕中闪过一道微光。 野狗和他的混混们像见了猫的老鼠,顿时收敛了气焰,骂骂咧咧地后退几步,眼神却依旧凶狠地瞪着李婶和老王。 警察迅速控制了场面,驱散了混混,严厉警告他们不得再来闹事,否则依法处理,年轻的警察叹了口气,声音缓和了些,对李婶说:“阿姨,民事赔偿的事,受害人家属有权提出。如果他们真想走法律途径,可以去法院起诉,由法院判决。这种私下威胁、破坏财物是违法的,我们会处理。至于法律援助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老王,又看了看李婶家徒四壁的环境,“如果你真的符合经济困难的条件,想申请,可以去区司法局法律援助中心咨询办理,这是正规途径。地址和电话,我可以写给你。” 他公事公办地补充道,“但最终能不能申请到,以及申请到了对秋雨的案子……能起到多大作用,都得按法律和程序来。” 老王默默接过了那张写着法律援助信息的纸条,把它塞到李婶手里。纸条上,司法局法律援助中心的地址和电话清晰可见。 老王转身,关上了他家的门。门缝里最后透出的,是一个模糊而疲惫的侧影,他终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。 李婶手中的纸条沾着她被碎玻璃扎出来的血,这也许是给她女儿生命开锁的钥匙,但现实的引力太过于沉重,她已经触及不到了,也传达不到了。 纸条最终重重地落在地上,红色血液和黑色墨水很快在积水里互相渗透,就像现实里这些人的所作所为一样。天空也为此流下眼泪,却已然流向远方, 遁入黑夜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