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十七分,林薇站在女生宿舍楼下,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。阳光正好,她想,如果是往常,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,看那本快读完的《百年孤独》。两名穿便衣的女警从黑色轿车里走出来,其中一个冲她亮了亮证件:“林薇同学,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 她安静地点头,顺从地伸出双手。银色的手铐扣在纤细的手腕上时,金属的凉意让她本能地缩了一下。周围很快聚起看热闹的学生,有人捂着嘴惊呼,有人举起手机。林薇低下头,刘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。她听见有人在问“她犯什么事了”,声音飘在风里,像路边的梧桐絮,轻飘飘的没有着落。 警车七拐八绕,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。带她来的女警姓周,三十出头的样子,走路时总把手搭在腰间的警棍上。“案发现场在这里,”周警官说,“需要你指认一下。” 林薇被押着走上六楼。每上一级台阶,脚镣的铁链就和地面摩擦发出哗啦声,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刺耳。602的门虚掩着,推门进去,客厅地板上一圈白色粉笔痕迹还在。林薇盯着那圈痕迹,脑子里突然冒出寒假回家时,妈妈围着碎花围裙在厨房包饺子的画面。面粉沾在妈妈鼻尖上,她笑着说“我家薇薇最爱吃韭菜鸡蛋馅”。 “是你用水果刀刺伤李悦的吗?”周警官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 “是。”林薇的声音很轻,“她抢了我男朋友,还在班级群里发我的P图照。我找她理论,她先动手的。” “之后你做了什么?” “我……我把她拖到卫生间,用水冲了很久。等我清醒过来,她已经不动了。”林薇停顿了一下,“我换了件干净外套,锁好门走了。” 体检室的白炽灯很亮。女医生让她脱掉外套,卷起袖子量血压。林薇注意到自己小臂上有两道浅浅的抓痕,是那天李悦的指甲留下的。她想起李悦涂着亮晶晶的指甲油,平时上课总坐在第一排,笔记本记得工工整整。她们还一起参加过社团的烘焙活动,李悦做的曲奇饼干又酥又香。 “转过去,双手扶墙。”女医生戴着手套为她做例行检查。冰冷的触感让林薇忽然想起六岁那年冬天,她在冰面上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爸爸背着她往家跑。爸爸的背很宽很暖,伏特加的味道混着雪花钻进她鼻子里。 看守所的收押室比想象中要小。铁门“哐当”一声合上时,林薇反而觉得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地。登记信息,拍入狱照,收走私人物品。她最后摸了摸脖子上那条银链子——十八岁生日时闺蜜送的。负责登记的女警看出了她的不舍:“按规定不能带。” 审讯室只开了一盏台灯。周警官坐在对面,笔记本摊开,笔帽咬在嘴里。林薇把自己的过往一点点摊开:单亲家庭,父亲五年前因病去世,母亲在老家开了个小卖部。大二那年认识了学长陈浩,他会在下雨天给她送伞,会在期末考前帮她划重点。她以为那是爱情,直到李悦出现。 “你后悔吗?”周警官突然问。 台灯的光晃了一下,林薇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墙上,拉得很长很薄,像随时会散掉的烟。她想起那天下午李悦倒在卫生间的地砖上,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,看起来那么小,那么安静。血水漫过白色地砖的缝隙,缓缓流向排水口。 “我不知道,”她说,“我只觉得很累。” 笔录签完字已经是凌晨。林薇被带回监室,窄小的铁窗透进来一线月光。她躺在硬板床上,脚镣还没解,翻个身就会叮当作响。隔壁监室有人在低声啜泣,声音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厚棉被。 她把手举到眼前,借着月光看自己的掌心。那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留下。可她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印在了上面——比如李悦指甲油的亮片,比如父亲最后一次握着她手时掌心的温度,比如指纹采集时冰凉的印泥,在纸面上摁下一个清晰的、再也抹不去的漩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