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阳光很好,我穿着校服坐在教室里。 警察推门进来的时候,我同桌还在问我数学题。 我说对不起,然后站起来,把手伸给他们。 手铐冰凉,我数着地面瓷砖的格数,一步一步走出教学楼。 后来我爸来送衣服,隔着铁窗一直说"没事的"。 我点头,其实我知道,我再也回不去那个教室了。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,是个让人昏昏欲睡的春日午后。窗外的银杏刚抽出嫩芽,嫩绿得有些晃眼。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少年人特有的气息,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画抛物线,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某种催眠曲。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,上面整齐地列着这道题的三种解法。同桌小雨用笔尖戳了戳我的胳膊肘,压低声音问:“这一步怎么跳过去的?我怎么没看懂?” 我侧过身,正准备给她讲解,就听见教室前门被推开了。那声响不大,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异常清晰。我抬起头,看见两个穿警服的成年男人站在门口,他们身后跟着班主任张老师,表情复杂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 数学老师停下手中的粉笔,转过身。其中一个警察扫视了一圈教室,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朝我点了点头。 那一瞬间,我听见自己心脏猛地收缩的声音。周围同学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身上,我能感觉到小雨的笔尖还戳在我胳膊上,却突然变得冰凉。 我合上笔记本,把它轻轻推到桌角。“对不起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。然后我站起来,椅子在地板上划过一声短促的响。 我伸出手。银色的手铐在穿过窗户的那束阳光里闪了一下,冰凉的金属贴上我手腕时,我几乎打了个寒颤。那声音很清脆,“咔嗒”一声,像文具盒扣上的声响。 “走吧。”警察说,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凝固了。 我迈开脚步,开始数地面上的瓷砖格数。一块,两块,三块……走廊里的阳光更亮,从西侧的窗户大片大片地涌进来,把墙壁上的优秀学生照片照得发白。我经过自己的照片,那是开学时拍的,穿着同样的校服,笑得露出八颗牙齿。照片下面的铭牌还写着“学习标兵”。 我没有停下脚步。四十七,四十八,四十九……楼梯拐角处碰见了隔壁班的体育委员,他抱着篮球愣在那里,张着嘴看我。我朝他笑了一下,他像被烫到似的别过脸去。 教学楼门口停着警车,蓝红色的灯没有亮。我弯腰钻进后座的时候,校服裙摆被车门夹了一下,一个警察伸手替我理顺了。他手上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,很暖,和手铐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。 警车开动的时候,我透过车窗看见教学楼三楼的窗户边挤满了人头,那些熟悉的脸孔贴着玻璃,像被压扁的标本。小雨站在最前面,她的嘴唇在动,我隔着玻璃读不出她在说什么。 审讯室的白炽灯很亮,照得人眼睛发酸。对面坐着的警察年纪不大,说话语气还算温和,但从头到尾没让我喝一口水。他反复问那天的细节,问时间,问动机,问我后不后悔。我一一回答,声音平稳,像是在背诵一篇已经练习过很多遍的课文。 “你今年才十七岁。”他最后说,语气里有一丝我听不懂的情绪。 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 从审讯室出来,我被带去体检。白大褂的医生用听诊器贴着我的胸口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“心跳太快了。”她说。我没告诉她,从手铐扣上的那一刻起,这颗心脏就再没平静地跳过。 拍照的时候,我面对墙壁站着,身后是标着身高刻度的白板。闪光灯亮起的瞬间,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,瘦长,单薄,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树枝。 那件橘色的马甲套在校服外面,有些大,肩线滑到了胳膊上。我对着镜头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旁边的工作人员说:“笑一下。”我试了试,嘴角僵在那里,最后还是放弃了。 我爸是第二天来的。隔着那面厚厚的玻璃,他看起来老了很多,头发白了一层,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一件厚外套和几本书。 “天冷,穿上。”他把话筒贴在嘴边,声音透过那层玻璃传过来,有些失真,“书给你带了,你说想看的那几本。” 我点头。手铐在桌子上碰出轻响,我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。 “没事的。”他说,声音突然哑了,“爸在呢,没事的。” 我又点头。我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最后我只是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,闭上眼睛。 那天晚上,看守所的铁门在身后关上时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小小的房间只有一张床,一个蹲坑,墙壁高处有一扇窄窗,铁栏杆把外面的天空切成一条一条。 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,校服已经换下来了,身上是统一的灰色囚服,布料粗糙,蹭得皮肤有些痒。我把双手举到眼前,手腕上还有手铐留下的红痕,像两道褪色的伤疤。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影子。我突然又想起那天下午教室里的阳光,想起小雨问我的那道数学题,想起黑板上没画完的抛物线。 我闭上眼睛。 我再也回不去了。